柳清吟在前面走得越来越快,像是怕自己慢了一步便会被什么念头追上。春风从身后追上来,吹得她的披帛猎猎作响,她抬手按住鬓边被风拂乱的碎发,指尖触到微烫的耳尖时,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。明明是她打断了他要说的话,明明是她先退开那一步的,可此刻仓皇走在前头的那个,也是她。
“柳清吟。”
齐静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紧不慢的,像只是顺口唤一个走快了的学生。她的脚步本能地顿了一下,却没有回头。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近了几步,停在离她大约三尺远的地方,没有再靠近。
“路是在脚下的,”他说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,“你走得这般急,仔细再绊着。”
柳清吟深吸了一口气,放慢呼吸,让自己那颗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的心一点一点地落回原处。她转过身朝他弯了弯眉眼:“先生说得是,学生走慢些便是。”她果然放慢了步子,等他走到自己身旁,才重新并肩往前走去。这回她没有再倒行,也没有再偏头看他,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,像忽然之间学会了怎么做一名规矩的学生。
山坡下的杏林里已经热闹成了一片。李槐在草地上一圈一圈地打滚,衣裳沾满了草屑和花瓣也不在意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;石春嘉正弯腰在树根边捡那些被风吹落的枯枝条,一根一根地拢在怀里,也不知要做什么用;李宝瓶在林子里跑来跑去,怀里抱了一大捧刚落的杏花和桃花。溪边的动静更大些,宋集薪和赵繇正一人捏着一块扁平的石头往水面上甩,比谁打出的水漂更多。林守一坐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,手里握着一根粗木条和一把匕首,低着头聚精会神地削着,不知在做什么物件。
等齐静春和柳清吟走近时,李宝瓶第一个发现了他们。她从小溪边飞奔过来,手里举着一只刚编好的花环,藤条为骨,粉白相间的桃花和杏花交错着,还缀了几片嫩绿的叶子,编得密密匝匝的,圆润又漂亮。
“漂亮姐姐!送给你!”李宝瓶跑到她面前,把花环往她手里一塞,仰着圆脸笑出大白牙,“我刚编的,你戴上一定好看!”
柳清吟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那只花环,心里暖了一下。她弯下腰让李宝瓶替她戴上,花环轻轻落在她的发间,桃花的粉白映着她鬓边那支珍珠流苏步摇,日光落在花瓣上,把她的眉眼映出几分柔润的春色。李宝瓶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,忽然拍着手跳了起来:“真好看!姐姐你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!”
柳清吟伸手扶了扶头顶的花环,手指触到那些柔软的花瓣和湿润的枝条,心里那点残余的慌乱似乎被这片温热的花香熨平了些。她弯起嘴角,偏了偏头看向李宝瓶:“真的好看吗?”
“当然是真的!”李宝瓶重重点了点头,然后眼珠一转,转身看向旁边的齐静春,声音脆生生地,“先生你说,柳姐姐美不美?”
柳清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她扶着花环的手指微微收紧,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齐静春脸上,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期待。
齐静春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,然后垂下眼帘,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淡淡地开口问李宝瓶:“《诗经》里有一首以桃花喻人的诗,你还记得是哪首吗?”
李宝瓶眨了眨眼,歪头想了想,忽然恍然大悟地“哦”了一声:“是《桃夭》,‘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’那个!先生这是夸柳姐姐像桃花一样艳丽呢!”
柳清吟的脸腾地红了,她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花环的位置,可耳尖那点绯红怎么都藏不住。李宝瓶正还要说什么,却被远处石春嘉喊了一声:“宝瓶!花不够了!你再过来摘一些!”李宝瓶应了一声,转头冲他二人挥了挥手便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,扎进另一丛桃树底下,发带在身后一甩一甩的,很快便没入了花影深处。
空地上忽然安静下来。杏花和桃花簇拥着这一片小小的春光,远处诸生的笑闹声隔了一段距离传来,模糊而遥远。柳清吟站在原地,花环还戴在头上,她偏过头来看着齐静春,眼底的羞涩渐渐被一种更灼热的东西覆盖了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,轻轻软软地落在他耳边:“先生方才引用《桃夭》……是觉得清吟宜室宜家么?”
杏花落在她肩头,又滑落下去。她望着他,目光里没有躲闪,只有坦荡的、毫不遮掩的期盼,像一汪被日光照透的春水,清澈见底。齐静春看着她,那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颊边和明亮的眼眸上停了一瞬,没有退开,也没有回答。风从林间穿过来,把她鬓边花环的桃瓣吹落了一片,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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